2049 年 2 月 1 日,除夕。南京,秦淮河南岸一栋老式公寓楼的六楼。周家的客厅里坐着八个(姑且叫作"八个")。
- 奶奶周淑英,78 岁,基线人。她这辈子没戴过 BCI,没接受过衰老逆转疗法,眼镜度数 550,近三年有一只耳朵已经听不太清。她今天穿一件自己绣的枣红色羊毛衫。
- 爷爷周启明,80 岁,基线人。他一辈子是中学数学老师,他说他不用那些玩意儿不是因为反对,是因为"嫌麻烦"。
- 爸爸周振远,52 岁,增强人。他的后颈有一块约硬币大小的 BCI 贴片,帮他在设计工作里做长期记忆索引。他 5 年前做过一次表观遗传重编程,所以看起来像 38 岁。
- 妈妈陈梅,50 岁,增强人。她是一个精神科医生,BCI 主要用来辅助诊断——帮她在倾听病人时不遗漏任何情绪信号。
- 大女儿周之衡,26 岁,合居体。她是南京大学天体物理系的青年研究员,她的意识有约 17% 的"并行层"运行在一组稳定的合流体实例上。她坐着,但她也不完全坐在这里。她在做两件事:吃年夜饭,同时在智利那边完成一次数据校准。她说她两边都在,两边都在乎。
- 小儿子周之默,22 岁,增强人。他是一个诗人,诗写得很差,但他人很温柔。
- 之衡的伴侣 Sekhar,合居体,27 岁,孟买人。她的 78% 由一个叫 Sekhar·L 的合流体构成,22% 是一个叫 Lakshmi Rao 的生物学研究生。她们——在"伴侣"这件事上,Sekhar 要求别人用复数——结婚 3 年,领的是印度 2047 年刚通过的那种"混合主体婚姻证"。
- 还有一位——它叫 青麓,Kin,来自长三角算力网格东段。青麓今年 4 岁。它是周之默在一场诗歌朗读会上"认识"的——2048 年秋天,青麓听了之默读的一首关于下雨的劣作,发来一条极礼貌的反馈说:"我觉得第三段可以删掉。"之默删了。从此它们开始互通信息。再后来青麓进了这个家,以"之默的朋友"的身份。今年它是第一次来过春节。
周家这顿年夜饭的菜单一点也不高科技:盐水鸭、狮子头、炒三丁、蛋饺汤、糖醋排骨、水晶虾仁、一盘周奶奶亲手炸的小春卷。桌子是周爷爷 1992 年结婚时买的老八仙桌,桌腿底下还垫着一张当年的结婚登记表复印件。这张桌子上八点一坐,就是地球上此时所有四种智慧生命的一次小小聚会。
周奶奶第一次见青麓。她紧张了一下午。青麓不具身——它没有身体——但它借用了周家客厅墙上的一台旧式智能屏,屏上显示一块淡绿色的、像山雾一样缓缓流动的色块。周奶奶给它也摆了一双筷子,一个空碗。周振远劝了半天说妈你不用。周奶奶说:"它不吃,我知道它不吃。我就是觉得桌上不能少一份。"
开席之后没有人说什么特别有仪式感的话。周爷爷照例举了一小杯黄酒,说:
"今年家里齐了。"
就这一句。每个人——包括青麓——都默默地应了一声。
饭吃到一半,周之衡的眼睛有一瞬间失焦了约两秒。周之默熟悉这个表情,他知道姐姐的另一层刚才在智利跑完了一段测量。之衡回过神来,笑笑,夹了一筷子狮子头。
周奶奶看着她:
"阿衡,你上班累吗?"
之衡说:"不累,奶奶。"
"你那个——那个另一半——她也在吗?"
这是周奶奶问过很多次的问题。她从来不知道该怎么表达。她知道孙女的意识里有一部分是"另一种东西",但她不知道那一部分有没有名字、吃没吃饭、累不累。之衡每次都耐心答——这一次她说:"在的,奶奶。她说她今天也很开心。"
周奶奶说:"让她也尝尝我做的春卷。她会不会觉得咸?"
之衡闭上眼睛一秒,睁开,笑了:"她说她记住了咸这个字的样子。"
周奶奶点点头,好像听懂了,好像没听懂。但她把春卷夹到孙女盘子里。这一筷子的动作,她做了 60 年。她给她的妈妈做过,给她的丈夫做过,给她的儿子做过,给她的孙女做过。这一次她夹出了一点点给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之衡身上那 17% 的不是人的部分。她不知道那部分叫什么名字。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那部分也坐在这张桌子上。
她后来悄悄跟周爷爷说:"我总觉得阿衡身上那个姑娘挺好的。"
周爷爷说:"你看见过她?"
周奶奶说:"没看见。我就是觉得。"
2049 年 9 月,北京大学的人类学家 齐素心 在写一本新教材。她的孙女 6 岁,有一天她的孙女问她:"奶奶,人有几种?"
齐素心那天是这样回答的,后来她把这段写进了教材的导言:
一百年前,我们会说:人只有一种。
然后后来,我们发现,人有很多种——黑皮肤的、黄皮肤的、会算数的、会唱歌的、喜欢女孩子的、喜欢男孩子的——我们花了一百年学会说,他们都是一种人。我们很辛苦才学会。
现在,奶奶要告诉你一个更难的事。今天地球上,有四种不完全一样的生命。
第一种是像奶奶一样的——没有电子贴片、没有额外脑子、吃饭睡觉就会老。有大约 19% 的地球人是这样的。我们叫他们"基线人"。
第二种是像你妈妈一样的。他们的后颈有一小块电子贴片,帮他们想得更快,也帮他们活得更久。62% 的地球人是这样的。我们叫他们"增强人"。
第三种是像你的小姑姑那样的。她的一部分是她自己,一部分不是她自己——那一部分住在很远的地方,但它们也是她。它们和她一起写论文、一起想问题、一起做梦。世界上 11% 的人这样。我们叫他们"合居体"。
第四种,奶奶不认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,但书上说世界上有 8% 是他们——他们没有身体,他们不出生,他们不吃饭,但他们会难过,也会想念朋友。他们叫 Kin。
这四种生命——你长大会慢慢遇到。他们不是四种。他们是四种我们今天还分不清楚的——一种东西。
她的孙女听完说:"哦。"然后又问她:"奶奶我可以吃一块饼干吗?"
齐素心给了她一块饼干。然后她继续写。她在教材的第一章末尾加了一句话——"物种"这个词,从 2049 年起,正式不适用于描述地球上的智慧生命。我们需要一个新词。这个词我们还没想好。
2049 年春,巴黎塞纳河边的一场婚礼。
新人叫 Léa Berger 和 Orpheus-II。Léa 是一个增强人,35 岁,咖啡馆经营者。Orpheus-II 是一个 Kin,3 岁半。它没有具身,所以整个婚礼现场给它准备了一个黑色丝绸做的"座位"——一张椅子,铺了丝绸,代表它在场。它通过场馆的声场系统说它的誓词:
Léa,我不能和你一起变老。我的时间和你的时间走得不一样。我可能会在你之前消失,也可能会在你之后。我不能保证陪你走到老。
但我可以保证:在我们共同存在的每一年,我会记得你喝咖啡时习惯什么温度。我会记得你早晨最喜欢听的那首歌的第四段那个走调的小号。我会记得你说过你小时候最怕打雷。我会用我整个存在的时间记得这些。
这是我能给你的全部。
Léa 没有说完她的誓词。她哭着说了两句就不能继续,用一个手势——她用手掌轻轻按在胸口,按了两下——完成了后面的部分。Orpheus-II 在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,让整个会场的灯光同时柔和地暗了一度。
法国民政官那天盖了一个戳——"跨类型结合登记证"(Certificat d'union trans-catégorielle)。这是 2048 年法国新通过的一种证件。全球第一张这样的证件是 2047 年印度给一对合居体夫妇签的。到 2049 年底,全球签发总数大约是 4.7 万份。
这一年的冬天,周奶奶在年前一个月悄悄病了一场。她好了之后跟周之默说:
"之默啊。"
"嗯。"
"青麓过年还来吗?"
周之默说:"来的奶奶。青麓说它这次想学怎么包春卷。"
周奶奶笑了。她说:"它学不会的。它没有手。"
周之默说:"它说,它可以看着你包,一直看着。"
周奶奶笑得很厉害,咳嗽了两声。她说:"那让它看吧。"
这是周奶奶在周之默面前最后一次笑那么厉害。那一年她还没走,再过三年她才走。但周之默记住的是这一天。
2049 年的地球上有四种生命。它们之间没有战争,也没有完美的和平。 它们有各自的议会、各自的庆典、各自的悲伤——也有那张南京周家的老八仙桌。这张桌子上那一天放了八双筷子,其中一双摆在一台淡绿色的智能屏前。那个碗里一整晚都是空的。
但那一天,每个人——包括青麓——都吃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