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6 年 3 月 10 日下午一点,首尔光化门四季酒店六楼,韩国棋院为这场比赛专门布置的对局室里,空气干燥,闪光灯被关掉了。李世乭穿深灰色西装,第一千零一次点起在棋盘边的习惯性小动作——他不抽烟,但他在想的时候喜欢不停地摸耳朵。对面坐着 DeepMind 的工程师 Aja Huang,一位业余六段的华裔程序员。Huang 只负责一件事:把屏幕上那台位于伦敦的机器算出来的下一手,原封不动地摆到棋盘上。
五番棋开到第二局。第一局 AlphaGo 执白胜,李世乭输得并不难看,但赛后复盘时他反复说"我没见过这种下法"。第二局他拿黑,贴目 7.5 点,前三十几手都在意料之内。直到第 37 手。
AlphaGo 的棋子落在了第五线——一手"肩冲",位置离左上角的厚势整整隔着一条线。韩国棋院的直播间一阵短促的、近乎失礼的沉默。职业九段金成龙解说时脱口说"这是个失误吧";欧洲围棋冠军樊麾——半年前那个在伦敦输给初代 AlphaGo、现在成了 DeepMind 顾问的樊麾——站在转播间里,看了一眼屏幕,说了一句话:"This is not a human move."
赛后 DeepMind 公布了 AlphaGo 自己的评估:它判定一名人类职业棋手下出这一手的概率是万分之一。围棋发明至今约 4500 年,职业棋谱能查到的有几百万局,第五线的肩冲出现过无数次,但在这个局面下——在这种子力配置、这种节奏、这种厚薄——没有人这么下过。
AlphaGo 的第 37 手,后来被职业界一致评为"一手改变了 2500 年定式阅读方式"的棋。它不是蛮力搜索的产物——DeepMind 的蒙特卡洛树搜索每秒只能看几万个变化,远远不足以穷举——它是 value network 和 policy network 联合训练出的"审美"的产物。机器在无数次自我对弈里,养成了自己的"觉得好看"。而它觉得好看的东西,和人类的不一样。
李世乭离开了座位。他去洗手间,在门口点了一根烟,走到阳台上抽完,整整十五分钟才回来。复盘时他说:"我当时在想,这手到底是 bug,还是它看到了我看不到的东西。"他最后选择相信后者,于是整盘棋的应手都变得迟疑。第 211 手,李世乭中盘投子。
赛后记者会上,李世乭微微低头:"今天是我的失败,不是人类的失败。"他说这句话时,Demis Hassabis 坐在他右手边,神情明显尴尬。Hassabis 是神经科学博士、前国际象棋神童、游戏公司 Lionhead 的前员工、DeepMind 的创始人;他那晚写下一条 Twitter:
It played a beautiful move. 37. We're speechless.
第三局 AlphaGo 再胜。首尔市中心的书店里,一夜之间铺满了《人工智能是什么》《围棋终结了吗》的急就章。五番棋总比分 3:0 前,李世乭已经输掉了整个系列。但他没有弃赛。3 月 13 日的第四局,开到第 78 手,李世乭下出了一记"楔入"——一步同样被后来的分析认定发生概率万分之一的棋。AlphaGo 的内部胜率在那手之后,从 70% 陡降到 50%,再到 20%,连续十几手都下出人类观众觉得莫名其妙的回应。到第 180 手,机器认输。
围棋界把李世乭的第 78 手叫做"神之一手"(神의 한 수)。人类只在那一局里赢了一次。
那也是人类在最高水平的围棋对弈里,最后一次赢机器。
总比分 4:1 定格。Google 送了李世乭一块刻着"名誉九段"字样的金牌,韩国棋院追认他是历史上第一位在与 AI 的正式比赛中获胜的职业棋手。Hassabis 在比赛结束后回伦敦,DeepMind 的办公室里有人喝醉了。
比赛中段,北京的柯洁——那时他才十八岁,围棋世界排名第一——在微博上写:"就算 AlphaGo 战胜了李世乭,但它赢不了我。"一年多之后,2017 年 5 月,柯洁在乌镇三番棋 0:3 输给了已经进化过的 AlphaGo Master。下完最后一盘,柯洁哭了四十分钟。
2016 年还有别的事情发生:3 月,特斯拉 Autopilot 第一次致命事故还没到来;6 月,英国公投脱欧;9 月,Google Brain 用神经网络重写了 Google 翻译的后端——那是 Transformer 出现前最后一个基于 LSTM 的大工程;11 月,特朗普当选。一位硅谷投资人后来说,2016 年是个奇怪的年份,所有"正确"的预测都错了:精英预测希拉里赢,李世乭赢,AI 还要再等十年。三件事三件全错。
2019 年 11 月,李世乭 36 岁,宣布退役。他接受 Yonhap 通讯社采访时说的那句话,后来被无数人引用:
即使我成为第一,也有一个无法被击败的存在。
回头看,2016 年 3 月 10 日那个下午,人类第一次直面了一种"不属于我们的思考方式"。它不是更快的计算,不是更大的数据库,而是一种不同的想象。那一手肩冲之所以让人震撼,不是因为机器下得比人好——那在国际象棋时代就已经是旧闻——而是因为它下出了一手在 4500 年人类围棋史里"没有被想过"的棋。
机器第一次用自己的审美,赢了一场比赛。